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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...我家有四個出入的通道,雖然不像走迷宮那樣的複雜,但箇中的趣味卻有不同,而在趣味的背後,其實隱諱了許多耐人尋味的人情義理。....

過去我成長的環境裡,家和家之間好像不太設防,大家都是這樣穿來穿去。也不知道是小孩子不懂事,還是真的沒關係。依然記得在電視不普遍的那個年代,我們還真是很不懂事地守著人家客廳裡的電視,沒有顧慮主人已經去睡了(現在回想,真丟臉)。
總之,讀國泰的文章最溫暖的部份大概是:“在趣味的背後,隱諱了許多耐人尋味的人情義理。“

中山路113

帶著老婆和小孩一起調職吧!
 
如果說爸爸從未動過這樣的念頭我是不相信的,是什麼因素讓他打消這樣的想法,放棄和家人有更多時間相處的生活方式?擔心孩子太小(當然是我)可能是因素之 一,或者先看看那邊的環境如何再說,也許是爸爸當時的打算。可是,等到我上了小學爸爸又要調職了,卻又說搬家轉學怕影響課業,還是以後再說吧!
 
生活有時就像是彈奏古典吉他,一開始壓弦的手指總是ㄎㄟˇㄎㄟˇ的,甚至會覺得痛,等到指尖長出繭時,一首曲子也就學會了。你也許會重複彈著同一首曲子, 因為指法熟悉,指尖也不再疼痛。你也許會學新的曲子,而且是一個新曲接著一個新曲,雖然每一個新曲都會讓你ㄎㄟˇㄎㄟˇ的、痛痛的,但是你知道當指尖再次長出新繭時,好聽的旋律就會在指間流暢的彈奏出來。
 
改變或是不改變,就像丟銅板一樣,不論是人頭還是字都是相同的一個銅板,而變與不變也只是習慣的問題,對於生活上的一切我們總是會慢慢地習慣的。
 
的確,這裡有熟悉的玩伴,熟悉的學校生活,和熟悉的厝邊,有媽媽熟悉的菜市場和熟悉朋友,在熟悉的街道上看著往來的熟悉面孔,最重要的是我們已經習慣了爸爸經常的調職,而爸爸也習慣了這條回家的路,不管調到什麼地方,他身上似乎有個「羅盤」,且指針一定會指向虎尾的方向。
 
早期被稱為「五間厝」的虎尾只是一個小農村,直到西元1906年日本人在這裡設立糖場,虎尾才漸漸成為以製糖工業為主的商業小鎮。到了1920年也就是日 治時期大正9年,當時的台灣總督府更是設置了虎尾郡,並在有虎尾第一街之稱的中山路設立郡役所,整個市街才這麼逐漸形成。郡役所就相當於今天的縣政府,在郡役所的周邊還有郡守官邸,有類似聯合辦公室的「合同廳舍」,和供民眾開會用的「公會堂」,同時還有一棟兩層樓的圖書館。
 
台灣光復後,郡役所就改成警察局,合同廳舍則一分為二,由消防隊和派出所分別進駐,公會堂變成郵務、電信二合一的郵電局,而圖書館則成了民眾服務站。不管 名稱叫什麼,在物資缺乏的年代,這個當時的虎尾行政區,因為這些建物和設施,而成為住在這條街上的孩子們最佳的遊樂去處,我就是住在這條街上,而且幾乎就在這行政區裡面。
 
「噢!你家在哪裡?」
 
「民眾服務站後面。」
 
「要怎麼走?」
 
「從郵局的旁邊進去。」
 
「那裡有路嗎?」
 
好吧!那就換另一種方式問:
「你家的地址?」
 
「中山路113號。」
 
「那裡我知道,應該很好找!」
 
說這話的人,通常到了中山路113號還是找不到我家,因為那是民眾服務站的門牌號碼。
 
「你住在民眾服務站裡面?」
 
「不是裡面,是後面!」
 
沒錯,我家和民眾服務站是共用一個門牌號碼,或許正確的講法是,我家並沒有自己的門牌號碼。
 
中山路113號是民眾服務站,左邊是郵電局,對面的路口是消防隊,在緊鄰的林森路上有正對著中山路的警察分局,在分局的左邊是柔道場和鎮公所,鎮上對外交 通的客運站也都集中在這裡,由中山路和林森路所形成的T字部位,就是虎尾地區的行政中心,我家就隱匿在郵電局和民眾服務站之間。
 
因為隱匿所以出入就不是很方便,一般人要上街只要開門走三步路就是大馬路了,可是我家的位置很特殊,若要上街得先想想要從哪個方向走。狡兔有三窟,我家則有四個出入的通道,雖然不像走迷宮那樣的複雜,但箇中的趣味卻有不同,而在趣味的背後,其實隱諱了許多耐人尋味的人情義理。
 
四個通道之中,左邊的一條是郵局和民眾服務站之間的小徑,從這條小徑走出去是郵局前面的土埕,埕的外圍是一道矮圍牆,它是從民眾服務站的外牆沿著中山路所 築成,一直圍到林森路上。靠林森路的土埕上種了一棵木麻黃樹,圍牆的出入口正對著郵局的大門,出入口的兩邊各有一個磚砌的正方體,頗為氣派,卻是沒有設柵 門,所以郵局的土埕是二十四小時開放的。左邊這條路徑不論何時都可以光明正大的進出,所以可稱它為「光明小徑」。
 
在光明小徑上有一個「方便門」,經由這道方便之門,就可以從民眾服務站進出,也可以算是我家的另一個通道。
 
民眾服務站裡面有個閱覽室是供民眾閱讀報紙和刊物,這裡有個小門,也是民眾服務站的後門,是光明小徑必經之處,只要閱覽室開放小門就會打開,一方面為了通風,另一個原因是為了方便,因為外面有個公共廁所。
 
在好奇心的驅使下,我常常從這個小門進入閱覽室,再穿越辦公區,直接來到民眾服務站的大門,從大門口步下台階就是中山路了。兩扇高大的木製大門上橫著兩根 斜約30度的銅管相互對應著,銅管的兩端套在銅球般的支架固定在門上,只要銅管和銅球產生碰觸摩擦,就會發出刺耳的聲音,我常常不顧大人的斥責,忍不住要 去轉動銅管,只覺得「機、機」的聲音很好玩。
 
民眾服務站是一棟瓦片屋頂的兩層樓水泥建築,一樓是辦公區和閱覽室,二樓是會議廳,也曾經短暫被挪作站主任的臨時宿舍,不過主要的用途還是拿來開會。會議廳的右側是一整排面向中山路的落地窗,窗外有漆著紅色油漆的鐵欄杆,站在這裡可以看到許多房子的屋頂,有種居高臨下的感覺。左側有一個門,外面是一個露 台,閱覽室就在露台的正下方。從露台的矮牆邊上可以看見我家的屋頂近在咫尺,從這裡往屋頂上一跳,應該是死不了人的,只是我家的屋瓦可就遭殃了。
 
一樓的閱覽室裡擺放了幾座的檔案櫃,和一張既是長方形又像是橢圓形的大木桌,幾張椅子則是零散的擺放在桌子的四周和窗檯邊,在檔案櫃的後方被隔出一個小空間,裡面除了放了一張供值班人員睡覺的床和一台小電視外,還放了許多文宣物品和一個滾筒式的油印機。
 
閱覽室的天花板上有兩支吊扇,加上兩面牆幾乎全開成窗戶,所以夏天時還算是涼快通風。採上下開啟式的木造玻璃窗戶,在木造的窗櫺上,兩邊各有一個按壓式的 銅製卡榫,窗子向上開啟時會順勢將卡榫壓下,當窗子到達定位後卡榫便自動彈出,卡榫頂住窗子不讓它滑落下來,當然卡榫有時也會發生秀逗。
 
有一次吃中飯時間,我聽到閱覽室傳出電視卡通「太空飛鼠」的音樂,當時家裡還沒有電視,而卡通的聲音堅定了我看電視的決心,可是方便門沒有開,我便試著爬 窗進去。使盡了力氣才將手攀在窗台上,正當要爬上去時,只聽到「砰」一聲,窗子從上面滑了下來,就像斷頭台的劊子手斬斷拉住鍘刀的繩子一樣。接著就聽到自 己的哭聲,直到裡面走來一個人將滑落下來的窗子拉開,這時被壓扁的小拇指立刻冒出鮮紅色的血來。
 
我的小拇指並沒有因此而殘缺,當然也沒有因為這一點皮肉傷,而減少從民眾服務站進出的次數,我只是不再讓自己的頭和手在開啟的窗子下面停留片刻。
 
在無數個寂靜的早晨,和陽光西照的午後,偶爾還是會聽見那驚悚的巨響,不定在什麼時候窗子又要鍘下來的。
 
或許是家裡真的太小了,不論是清爽的早晨,剛吃過飯的正中午,還是日頭西照的午後,只要無人為伴,無處可去,我就會「蛇」到民眾服務站去,尤其是下雨天時 我更喜歡待在那裡,學大人一樣翻報紙看新聞照和「小亨利」漫畫,或是到辦公區看人辦公,聽大人說話。然後,我會撫摸著通往二樓的樓梯扶手,伸展開兩隻手臂 貼在光滑的磨石子扶手上,甚至將臉頰也貼在上面,就像在沁涼的溪水中逆流而上的小魚一樣爬上二樓。
 
下雨天的會議廳,在沒有陽光的白晝裡,從落地窗透進來微弱的光線,反而映得會議桌的桌面光亮光亮的,我靠在落地窗外的紅色欄杆上看著下雨的街景,附近的房 舍經過雨水的洗滌後,原來灰黑暗沉的屋瓦變得更加油黑亮麗。對面房舍的騎樓,雨水順著屋簷而下,串串的雨水形成一面水珠簾,屋簷下時而站著一個小孩,他把 手伸向水珠簾裡,一會兒手心、一會兒手背,任由雨水打在手上,他不時的回頭看看屋裡,在紗門的後面似乎是站著一個巨大的身影,最後,他甩甩手上的雨水轉身 回到屋裡去。遠方的景物隨著驟大的雨勢變得更加的模糊不清,而逐漸消失在紫灰色的天際裡。
 
相信,在每一個孩子的心中,都有自己的異想世界。
 
自從看了李小龍的電影「精武門」,之後就一直非常崇拜李小龍。有一天,我站在光明小徑上,一邊是閱覽室的牆,一邊是郵局的木造庫房,腦中出現了李小龍身手 敏捷的畫面,突然之間起了一個念頭,於是我一手撐著服務站,一手撐著郵局的庫房,然後兩腿一蹬,一腳踩在郵局,一腳踩在服務站,然後慢慢往上爬,爬到有一 個人的高度,幾乎伸手就可以搆著庫房的屋簷。我放開雙手,只用兩腳支撐著身體去感受自己的高度,我看著離開地面的兩隻腳,驚訝自己竟然這麼輕易就學會這等 「武藝」。
 
壁虎功,我稱這個武藝為「壁虎功」,雖然它能輕易地使我幾乎登到郵局的庫房屋頂上,但是我知道這離「輕功」的境界還早咧。每次練完壁虎功,我總是試著從不同的高度跳下來,我發現高度越高著地後腳越痛,於是到了一定的高度就不敢再跳了。
 
筋骨的適度刺激或是肉體上的疼痛,有助於頭腦的清醒,不至於做出非理智的行為。痛,讓我清楚的明白有些地方是不能跳的,但是這一點也不減在我幼小的心靈對 於「輕功」全然的信仰,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一定有身懷絕技的人,像閱覽室就經常出現一個穿著白色BVD短衫的肌肉男。通常到閱覽室看報紙的都是一些穿著涼 衫的老先生,只有他,一身白皙的膚色完全遮掩不住那隨時要爆發的肌力,就算肌肉男沒有李小龍厲害,至少也是像在電影裡,被李小龍打個半死的大力士。
 
在這些閱覽室的常客眼裡,一定也會覺得這個老是跟大人搶報紙看的男孩很奇怪,不論什麼時間來他總是在那裡,好像男孩就住在民眾服務站裡面。那時我最喜歡看 「青年戰士報」,那是一份專給軍人和阿兵哥看的報紙,裡面經常會有一些飛機、坦克車、軍艦的照片,當然還有「每週一星」的照片,那通常是身材姣好,穿著清 涼的外國女星照片。然後,我會找找各報裡的四格漫畫,像是小亨利、大嬸婆、機器人,偶爾也會翻翻有注音符號的國語日報。
閱覽室的報紙有個共同點,就是幾乎看不到跟虎尾有關的新聞,不過我還是看的津津有味。刊登在報紙裡的每一張照片,就像是外面世界的一個小小片段,我會很仔 細的端詳新聞照片中每一個人物的表情和身上的穿著,以及所有可以辨識的一切。在這樣專注的微觀之下,也不會因此產生任何的魔力,讓新聞照片變成無聲電影, 它還是一樣定格不動,只是覺得報紙裡的外面世界好像更加真實了。
 
在我小學的某一年暑假裡的一個清爽的早晨,穿涼衫的老先生和BVD肌肉男還沒到,我已「蛇」進閱覽室,從報架上隨手拿起一支報夾,在窗台邊的椅子上坐下。 報夾靠在窗台上,報紙還來不及翻開,就先被一張照片吸引住,照片中是一個靈堂的場景,靈堂前掛著一張相片,再一細看,那是一張李小龍戴著太陽眼鏡的半身相 片,心想大概是李小龍新電影的宣傳照,待我細讀了上面的文字才知道報紙上說李小龍死了,怎麼可能?李小龍怎麼可能會死。他的新電影「死亡遊戲」又還沒演, 一定是報紙騙人,我還檢查了一下報紙,看看這是不是假的報紙。
 
當時我真的很仔細檢查了報頭和報眉,報名、發行人、陽曆和農曆的日期都有,我確定那是一份真的報紙,可是就算是真的報紙也不應該做出這種事情。我寧可相信 有「假報紙」的存在,也無法接受李小龍的死訊,因為我實在無法想像沒有了李小龍我們該怎麼辦,民族的振興以後要靠誰來做。
 
李小龍死了之後,隨著仿冒李小龍的電影大勢興起,我也長了幾歲,這時民眾服務站有了一些改變,漸漸從一個提供新聞訊息的休憩站,轉型成為具有社區教學功能 的藝文中心,不僅開設才藝班和外語課程,還不時舉辦各項藝文活動,像是畫展和盆栽藝術展,這些活動幾乎都是在二樓舉行。而教學課程都是利用晚上時間,像是 珠算課、日語課、國畫、書法等,而最特別的當然是土風舞課了。
 
土風舞教學必定選在暑假期間開課,除了社會人士報名踴躍,也吸引了許多高中生和從外地放假回來的大學生,是參加人數最多的教學活動。每當「上課」時會議廳就特別的熱鬧,參加的學員男男女女,手牽手一起上課,說是教學活動不如說是男女交誼活動更加貼切。
 
會議廳的折疊式桌椅被收到角落,學員們圍成兩個大圈圈,男生在外圈,女生在內圈,中央站著一男一女兩位老師正在做示範和講解。男老師身材英挺,長得有點像外國人,他口中時而發出「篷恰恰、篷恰恰」的節拍,時而「1234」的喊個不停,學員們就跟隨著老師做動作,然後男老師朝著角落的電唱機走去,從 紙套裡取出黑膠唱片放到電唱機的轉盤上,再將唱針輕輕的放在轉動中的黑膠唱片上面,音箱先是發出「沙、沙、沙」的聲音,這時男老師已回到場中央,左手牽起 女老師的右手,另一隻手則插在自己的腰上,當前奏音樂響起,男老師掂起腳來打著拍子說:「123、起!」
 
整個暑假裡,有無數的夜晚中山路113號都是瀰漫在音樂與歡樂聲中。時候一到,民眾服務站的電唱機就會播放出一首首世界各地的土風舞曲,有快,有慢。節奏快時,學員們一會兒跺腳,一會兒快跑,一下拍手,一下「喝、嘿」。節奏慢時,只見一對對男男女女,或手牽手,或手攬腰,踩著狐步的在會場滑行。此刻的學員,就像會議廳天花板上的老舊吊扇一樣,時而快,時而慢,就算所有的窗戶和落地窗全打開,也吹不乾他們身上的汗水,尤其是在沒有風的晚上。當舞曲結束,女 生會解下綁在手腕上的手絹,她們沒有擦拭汗水,而是拿著手絹給自己搧風,這時在偌大的空間裡迷漫著一股熱氣,空氣中散發一種淡淡的香氣,不是香水那種濃郁 的氣味,我用我極為生澀的嗅覺在會場上探尋,我發現到在女生的身上都有這樣的味道。長大後,我知道了那是女生才有的體香。
 
經過幾個禮拜的時間,老師教了不少支土風舞,學員們也不再是生澀的初學者,他們舞步熟稔,即便彼此並非是固定的舞伴,也能順利的跳完整支舞曲,尤其是跳 「水舞」的時候真是精彩,他們手牽手,隨著水舞的音樂節拍快速的在場中繞行,看著他們又是快跑步,又是跺腳的,把水舞跳得就像是一鍋燒開了的熱水。記得他 們剛學水舞的時候,每每因為動作不熟,彼此間的節拍不協調,往往是「追撞」成一團,常常無法完整的把水舞跳完。
 
沒有追撞,老師也沒有中途喊停,充滿活力的水舞一氣喝成,十分好看。整首音樂「跑」下來,場中的男男女女,個個是氣喘吁吁漲紅著臉,這舞實在太劇烈了。跳 完水舞通常會有一段較長的休息時間,場中的學員忽然間全數由兩側散到室外,我還來不及反應,原先跳舞的人都已退身到黑暗處,留下我一個小孩站在場上。被完 全的曝露在燈光下的感覺有些不自在,我只好下樓回家去。
 
學員們在休息的空檔會到會議廳的外面「散熱」,在夜空下的露台上聚集了許多休息聊天的男女,我站在家門口,可以聽見他們談話的內容和欣喜的笑聲,我抬頭仰 望著露台上那些透著室內燈光晃動的人影,心想暗暗數著自己還要幾年可以成為高中生,如果我長得夠高也許國中就可以了。這時,露台上的人聲突然靜默了下來, 晃動的人影也不見了,夜空中揚起了抒情中帶點曖昧,且節奏慵懶的旋律,一個優美的女聲略顯哀怨的唱著:
I was dancing with my darling to the Tennessee Waltz………
 
白晝般的燈光下,抒情成了一種可笑的做作,隱晦的曖昧因為曝光而無所遁形,在慵懶的催化下就算起了動念,也只能止乎於禮。但是,站在露台下方的我已浸淫在佩蒂佩姬(Patti Page)的歌聲中,在「田納西華爾滋」的夜空裡,想像一位女生正輕盈曼妙的和自己共舞,那娟秀慧黠的五官因羞赧而始終模糊,但是她的一顰一笑已使我預支了一晚少年情懷的愉悅。


543》中山路113號

我沒有自己想像的理性。
沒有眼淚未必不傷心,自欺欺人的心情,以為是堅強,以為是對離開的人有利...

終於可以體會“一個人吃飯“是沒有滋味的。
三姐,對不起!過去我說得太容易,一直跟你說要吃什麼,不能吃什麼,對身體較有益,心情要放鬆對病情有絕對的效益。但是,說得太容易了...
我不知道吃東西是需要心情,我不能真正體會面對病痛,“放鬆“好難。
原諒我太自以為是....

在無法整理自己的心情和思緒之前,很高興能將(543)逐步呈現。
我們都疏忽太多身邊的人和事,
我不確定當我將國泰的文章波上部落格,有沒有懺悔或想彌補什麼之意,
如果有,也很好,至少還有機會這麼做,不會日後徒然一聲嘆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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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姐姐請媽媽吃飯
跟她說了一些我小時候的事情
(姐姐也
是從我的PO文知道的),
之後媽媽就打電話給我,
對於小
時候的一些事情媽媽有些已不記得了,
但是她聽到了就馬上
表達關懷之意...

寫自己的童年
並不是為了要訴苦或埋怨
,
其實是為著自我療癒,
可是媽媽願意這個時候關懷我年幼
時的記憶,
我還是覺得很受安慰,
媽媽一直是心地柔軟的而
且滿有喜樂的,
也願上帝保守看顧媽媽從今時直到永遠!

....................(國泰)


國泰民安

在一個午後的一塊空地上,一個大腳桶裡坐著一個光著身體的小孩,一個年輕微胖的女人正在幫他洗澡。這些影像應該是在我的大腦顳葉裡保存最久的記憶,大腳桶 盛著水放在空地上曝曬,冷水受了夏天日照的熱能後變得溫熱,正好給小孩子洗澡。那塊空地沒多久就蓋了房子,從此就沒再洗過「太陽能」的熱水澡了。

在我的智能還沒發展到說話的階段,只要是眼睛看得到的都會引起我的好奇,我會看牆上水泥剝落的圖形,看牆腳下生氣勃勃的小草,尤其更喜歡觀看螞蟻。即便是 我的智能已經發展到說話的階段,對於螞蟻的興趣還是不曾改變。看著螞蟻沿著牆腳行走,穿過一株株的小草,越過一粒粒小石礫,終於走到一個由細沙堆成的小 坵,螞蟻爬上了小坵接著就消失無蹤,我用手撥開小坵,只見地上有一個小小的洞,我將眼睛湊近如大頭針般的洞口窺視,螞蟻就從這個小洞變不見的。

我開始對地底下的螞蟻世界感到好奇,於是興起了養螞蟻的念頭。我找到一瓶空的養樂多,再把沙子裝進肥肥胖胖的玻璃瓶裡到七分滿,然後將好不容易抓到的黑螞 蟻丟進瓶子裡,在這過程中當然弄死了不少隻螞蟻。原以為可以觀察到螞蟻潛入沙中挖巢穴的情景,可是螞蟻卻拼命地往瓶口上爬,我怕好不容易抓來的螞蟻跑掉,趕緊用手心將瓶口蓋住。

瓶身漸漸產生水氣,螞蟻也慢慢的失去了活動力,直到靜止不動,原來螞蟻也需要呼吸的。最後,我只好將養樂多裡的螞蟻屍體連同沙子一起倒掉,從此打消了養螞蟻的念頭。

因為喜歡看螞蟻,我常常是蹲在地上的。牠們總是走得那樣匆忙,卻又喜歡交頭接耳,我會趴在地上試著聽聽螞蟻在說些什麼。當然,除了沾了一耳朵的塵土,什麼 也聽不見。我注意到黑螞蟻喜歡四處遊蕩,紅螞蟻則是成群的沿著固定的路線行走,在紅螞蟻群中總會雜幾隻大頭仔,頭上有著大鉗子的大頭仔,搖頭晃腦的踩在 其他螞蟻的身上而行十分的威風,也因為那顆壯碩兇狠的頭特別的惹人刺目,而成為被獵殺的目標,多少的大頭仔就這樣在我稚嫩的小手中身首異處。

「國泰!你蹲在那裡做啥!」微胖的女人叫喊著,「國泰啊!地上是有錢唷?看憨了!」這時微胖的女人已走到我的身後,她接著說

「看你的臉全是土!髒死了!」

我專注的看著牆腳上的紅螞蟻,牠們正扛著一隻白色的便所蟲,微胖的女人一把拉起我的手

「國泰!回家呷飯!」

我被拉了起來,並被拖著走在微胖的女人身後,我不時的回頭看著牆腳上的螞蟻群,和那隻被螞蟻們簇擁著,不停蠕動身軀的白色便所蟲。
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就有人不停的對著我叫著「國泰!國泰!」,起先我一點也不在意,可是久了也實在很煩。終於,我還是忍不住用瞪大眼睛的方式「問候」他們。

我的「問候」並沒有改變他們令我討厭的行為,反而動起手來了,他們在我的臉上又掐又捏的,毫不在乎你的感受。

同樣地,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接受了自己就是那個「國泰」,而那個微胖

年輕的女人正是我的「媽」。為什麼是「國泰」,而不是其他阿貓阿狗的名字,因為哥哥是國祥,姊姊是國珍,所以我就是國泰,就這麼簡單。

「你叫啥米名?」有一個大人明知故問。

「國泰。」

「國泰!那你弟弟是不是叫民安!」

我皺著眉頭,看著這個大人

「我有哥哥跟姊姊,沒有弟弟!」我很認真的說。

「叫你媽媽擱生一個弟弟,這樣就國泰民安了!」

此話一出便引起旁人一陣笑聲,一個女的大人接著說

「國泰民安!你講按勒好不好啊!」

「國泰民安!」

「國泰民安!」

「國泰民安!」

………………

常常有一些大人會這樣子逗我,也會有一些小孩子跟著大人這樣叫,而我只是皺著眉頭,一臉困惑的看著這些大人和小孩,他們有的是爸爸的朋友,有的則是我們家前後左右的厝邊。

雖然我不知道國泰跟民安之間有什麼關聯,不過在一次吃晚飯的時間,我還是問了媽媽這個問題。

四個人圍坐在小圓桌旁,那是一張組合式的木製和式桌,平常是收在沙發椅的背後,吃飯時姊姊先將桌面拿出來,桌底朝外的立靠在她的膝蓋上,再由我將剪刀式的 桌腳套進桌底那正方形木框裡的四個角,然後合力將桌子擺好。照例媽媽坐在她專屬的沙發,哥哥坐另一張沙發,姊姊和我各坐一張小板凳。

媽媽煎了一條虱目魚,她把我愛吃的魚眼睛和魚臉皮挾到我的碗裡,魚肚的部份我和姊姊都愛吃,所以一人一半,而多刺的魚肉,媽媽會用嘴唇將魚刺抿掉,再將無 刺的魚肉夾到我的碗裡。媽媽不停地夾起魚肉抿掉魚刺送到我的碗裡,直到我碗裡的白飯已覆蓋一層帶點焦黃的無刺虱目魚,媽媽才將嘴邊的魚肉吃進嘴裡。桌上堆 著一小撮的細白魚刺,每根魚刺像是竹掃帚一樣分了好幾個岔。

媽媽是台南人,所以吃魚已經成為家中的一種習慣,除了多刺的虱目魚外,有時也會煎一片土魠魚,肉質厚實的土魠魚,兩面煎得金黃配著飯吃最適合,而大型魚的 魚頭和大骨因為含有豐富的膠質,所以常常拿來煮味增湯,還有一種銀白色小魚,約莫一片榕樹葉子般的大小,這種魚沒什麼肉所以吃的人少,媽媽會買來加點蔥和 薑煮成鮮魚湯,湯頭真是鮮美極了。雖然家裡常吃魚,可是向來只吃鹹水魚,因為媽媽嫌淡水魚有一股土味。

我把魚眼睛裡的膠質吸進了肚子,吐出兩顆白色的眼珠子,便開口問媽媽

「媽!妳會不會擱生一個?」

「擱生一個啥米?」

「擱生一個囝仔,可以叫做民安啊!」

「你咧起肖唷?」媽媽笑著說,她也知道這是厝邊的玩笑話。

「好、好!擱生一個妹妹我較有伴!」姊姊附和著。

「養你們三個就快要煩死了………

媽媽是在十六歲那年認識爸爸,當時媽媽在台南的一家書店當店員,兩人經過一段時間的交往,儘管家人不是很樂意,媽媽還是決定要嫁給爸爸。

結婚當天爸爸雇了一輛「嗨呀」到台南接新娘子,「嗨呀」是出租車的一種稱呼,聽起來既氣派又拉風,早期的出租車是沒有跳錶計程的,都是採包車的方式,一個 地點一個價錢。說也奇怪,爸爸完成迎娶的儀式,說是要準備宴客的事宜,所以新郎就一個人先趕回虎尾,隨後再由媒婆將新娘子迎回家。

新娘子在回虎尾的途中突然下起大雨,接著「嗨呀」又爆胎,在大雨中好不容易聯絡到在家中等候的新郎。於是爸爸趕緊再派一輛「嗨呀」,將困在雨中的新娘子接回虎尾。當新娘子走進新房時,頭濕了,妝也花了,白色的婚紗更是濕漉不堪,那年媽媽也才十八歲。

新房,其實只是爸爸的工作站兼住宿的地方,所以屋子裡只有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間廚房兼浴室(擺一個大腳桶即可),而唯一令媽媽欣慰的是屋內的那間廁所。 隔壁的西裝店是沒有廁所的,他們必須從我家門前經過,到外面上公共廁所,那其實是民眾服務站的室外廁所,白天還好,到了晚上就得摸黑去方便,怕黑的人只好 用夜壺,真的非常不方便。

屋子裡有間廁所方便是方便,就是會有味道。那時候抽水式的廁所還沒普及,蹲式大便池的洞都是開在後面,便便就從這個洞直接掉進糞坑,如果「投彈」的準度不 夠,便便會留在大便池上就得舀水將它沖掉。平常上大號時只會看到大便池裡一個黑洞,糞坑裡黑壓壓的什麼也看不見,只有太陽在某個方位時,陽光會以微妙的角 度穿過屋外糞坑孔蓋的隙縫,投射在大便池正下方的糞坑上,一道刀鋒般的陽光叫污穢不堪的黑洞無從遁形。

有陽光的日子裡,甚至可以清楚看見在糞坑裡以此為樂的綠頭蒼蠅,如果遇上了連日的大雨,糞坑的水位也會跟著上升,大量的雨水淡化了水肥的氣味,但是糞坑幾 乎就要滿到屁股了。你若沒有像熊倪那樣完美的入水動作,最好還是先撕幾張日曆紙鋪在上面再上,免得「投彈」時噴得一屁股。之後,得趕緊通知水肥隊的人來舀 水肥,因為日曆上的日子已經透支太多了。在沒有化糞池,沒有抽水馬桶的年代,將廁所設在屋外是當時大多數人家的普遍作法。

在這樣的屋子裡,爸爸和媽媽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。很快地,三個小孩接連著出生,三個小孩前後各相差兩歲,一家五口已擠不下一張大床,爸爸就另外請木匠師 傅製作了一張上下舖的床,並且在床與沙發之間做了一道夾板牆,從此有了房間和客廳。房間裡兩張床併在一起,哥哥就睡在上舖,姊姊睡在下舖,我通常是睡在兩 張床的中間。

爸爸在家的晚上經常坐在上舖下面的床上,抱著我坐在他的身上一邊捏著我的耳朵,一面翻著相簿娓娓訴說著每一張照片的故事。爸爸很喜歡捏我的耳朵,問他為什麼,他總是說耳垂大的人比較好命,「你看那大肚佛的耳垂好大!」爸爸說著說著又在我的耳垂使勁的捏了一下。

翻開相簿,看著一張張的黑白相片,爸爸不論是抱著孩子,還是牽著孩子的手,他總是露出喜悅的笑容,看得出爸爸很喜愛他的三個孩子,只是過沒多久爸爸就被調派到更遠的地方。從此,爸爸就不再和家人住在一起,只能偶爾休假回家小住幾天,這樣的日子就一直持續到他退休為止。

或許真的是我太小不長記性,也可能是爸爸長年在外地工作,以至於我全然不記得那段爸爸和我們曾經緊密生活在一起的情景。

對媽媽而言,可不是一句「不記得」就可以輕鬆帶過的。爸爸不在家,媽媽得獨自帶著三個孩子生活,娘家又遠在台南,左鄰右舍雖然很友善,可是家庭背景畢竟和 我們不一樣,所以對於媽媽的處境他們是無法理解的,再加上爸爸的特殊身分,使得彼此又多了一層顧忌,這是在三十年後的我才體悟到的「事實」。可是在當時, 小孩子完全不懂大人的世界,所以才能快樂的過日子。至於媽媽,她總是這麼說的「養你們三個就快要煩死了!」

「養你們三個就快要煩死了,擱生!我才不咧!」

媽媽一邊說著,一邊把菜挾到我的碗裡。媽媽說哥哥的自尊心強,常常因為別人說了他什麼就哭著回家,尤其是跟他班上的一位吳姓同學,倆人在功課上相互競爭, 第一名不是他就是哥哥,可是兩人又很要好,哥哥還常常到他家玩,有一天不知道他跟哥哥說了什麼,哥哥就哭著跟媽媽說以後不再去吳同學家玩了。我從沒看過哥 哥哭的樣子,也許是他刻意躲著不讓我看見,可是他那個吳同學我倒是見過,連他家我都去過一次。

那一次我跟著哥哥和他的同學們一起到吳同學家玩,我記得他家是在一道很高的圍牆裡面,推開兩塊大鐵門是一條鋪著碎石子的車道,然後是魚池和假山的造景,屋 子的後院還種著一棵結滿果實的龍眼樹。那天的下午,哥哥他們都待在屋子裡看著王子和東方少年之類的書,我則老想著那棵結滿果實的龍眼樹,心想他們什麼時候 才要採龍眼。心裡就這麼期待著,最後我還是沒有吃到龍眼,回家的時候不免有些失望,我還問了哥哥為什麼不採龍眼。

當時哥哥說了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,只記得在一棟很大的日本式房子裡,有一棵結滿果實的龍眼樹,和一個巴望著樹上龍眼的小孩。

媽媽說完哥哥的事,接著又說姊姊,說她在隔壁西裝店的工場玩,結果眉梢被剪刀戳到,差一點就弄到眼睛。

我湊近看了姊姊的眉梢,的確有一個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傷疤,其實與眼窩還有一些距離。

大我兩歲的姊姊,喜歡晚上睡覺前在床上扮古裝。她會將家裡唯一的一條大浴巾披在身上,我有樣學樣也將爸爸的枕頭巾綁在脖子上。她兩手擺蓮花指哼著黃梅調, 我便學著武將「哇啦!哇啦!」的叫,她越是專注的唱,我就越使勁的叫。於是,她開始躲著我跑,我便黏著她追,兩個人就這樣繞著床舖嬉鬧,吵得媽媽受不了, 大聲喝止。原以為是媽媽受不了我和姊姊太吵,其實是她受不了我們在睡覺前流了一身汗。

因為年齡相近,有一段時期我特別喜歡黏著姊姊,而她總是讓我跟著,女生就是心太軟。其實讓我跟在身邊對她一點好處也沒有,只是多了照顧弟弟的責任。

只大我兩歲的姊姊,照顧我可不像照顧洋娃娃那樣輕鬆好玩。有一次姊姊的同學到家裡寫作業,有人忽然提議去抓大肚魚。那是一種專吃蚊子幼蟲的小魚,當我知道大肚魚是可以炸來吃的,便決意要跟著去,姊姊拗不過只好讓我跟去。

幾個小孩子什麼工具也沒帶的去到一處水稻田,在雜草叢生的灌溉溝渠裡真的有許多大肚魚,膽子大的人隨手就將綻青色的學生裙襬抓成一束打個結,便下水去撈魚。姊姊沒有下去撈魚,她也不讓我下去。

野生的大肚魚個頭雖小可是動作敏捷,用手撈了半天一條魚也沒抓到,大夥只好再回到我家,安分的圍坐在床上的小圓桌旁繼續寫作業。休假在家的爸爸正好從外面 回來,看到孩子們坐在床上寫作業的景象不免嘉許一番,也順帶問我在家都做了些什麼,我迫不及待的把姊姊帶我去抓大肚魚的事說出來,心想爸爸一定會誇獎我們 一番,如果能抓到幾條魚讓爸爸炸來吃當然就更好了。

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生氣的樣子,一切都是因為「水」引起的,雖說水火無情,可是從小媽媽也沒多管過我玩火柴的事,只是不准在床上玩火柴和吃東西。惟獨玩水這件事卻萬萬不行,大腳桶裡的水除外。只要是爸爸不在身邊,任何地方的水都會讓他們神經緊繃,臉色大變。在溝渠裡抓大肚魚爸爸當然生氣,主要的原因當然 是水,其次是因為太「小」了,不是魚太小,是我太小了。

爸爸責備姊姊怎麼帶我去那麼遠的地方。

「他自己要跟去的。」

「妳不去他就不會跟去,還帶他去玩水。」

「爸,我沒有玩水,是看她們抓大肚魚!」

「國泰!那魚可以吃嗎?」

「可以吃啊!可以用炸的。」

老么總會享有一些特權,我仗恃著從未被爸爸打罵過的紀錄,一五一十的說給爸爸聽,而爸爸當然沒有罵我。

隔了兩天,吃飯的時候,小圓桌上出現一盤黑壓壓像豆豉的東西,爸爸說這就是大肚魚,是加了烏醋下去炒的大肚魚。爸爸炒的大肚魚吃起來除了烏醋的酸味,實在 是吃不出個味,在加上炒過的大肚魚只剩下一盤豆豉般的魚肚,完全看不出一點魚樣,實在很難想像這就是活躍在溝渠裡,具有超強生命力的大肚魚。

我一邊看著姊姊眉梢上的疤痕,一邊心中納悶著

「我怎麼都沒有印象咧?」

「那時候你還細漢!」哥哥搶著回答。

「我受傷的時候,你還是ㄢ嬰仔!」姊姊接著說。

媽媽吃了兩口飯又繼續說:

「國泰,你喔!從細漢時就最麻煩了,一出世醫生就說你白血球過多要注意!害我煩惱得要死,有一次你半暝發燒,我趕緊抱你到鄭小兒科按急診電鈴,醫生說現在流行白喉病要小心,那時候恁爸爸又不在家………

什麼是白血球過多那時我並不知道,我只知道自己的血還蠻多的,多到血會自己流出來的地步。

有一種小孩從早到晚都是髒兮兮的,鼻孔下永遠掛著兩條黃鼻涕。而我是另一種小孩,我的鼻孔常常是掛著一條紅色的血注。

當我第一次有意識自己在流鼻血,那也是我感覺離死亡最近的一次,因為你不知道人體要流失多少的血就會死掉。媽媽說我龍眼乾吃太多了才會流鼻血,奇怪的是每次流鼻血時我並沒有在吃龍眼乾,吃龍眼乾的時候也沒流過鼻血。總之,我還是鼻血照流,龍眼乾照吃。

流鼻血是一種很特別的生理現象,有時候一點癥兆也沒有,只覺得鼻下的人中癢癢的,用手一抹,手指上盡是血。有時候忽然一股涼意從鼻腔內倒流,喉頭忍不住的哽了一下,那股涼意便跑到口腔裡,還以為嘴含著一口鼻嚏,唾在地上才發覺是一口血,嘴裡還留著一股血腥味。第一次看見此狀的小孩以為我吐血了都驚恐不 已,接著鼻孔就感覺癢癢的。我流鼻血了,習以為常的我若無其事的將下巴仰起,讓下顎與脖子成九十度,兩眼就這樣看著上面,天空是湛藍的,我用鼻孔直視前方,自行走回家中,摸出衣櫥裡小抽屜的棉花,沾水塞進鼻孔。

在許多的聊天中,最怕的就是有一種人他會不自覺得離題,就是講完一段話後讓旁人完全接不上。即便只是三秒鐘的靜默,也足以將場面凍僵。真不知道是應該趕緊找個新的話題來解凍,還是在還沒想好道別詞的情形下,就此草草的結束。

與家人聊天完全沒有這樣的問題,尤其是在餐桌上,不論是什麼樣的話題,不管談論的是在座的那一個人,總是會有人答腔。就算沒有人吭聲,說話的人也可以完全不顧旁人的一直說下去,決無冷場。

媽媽就這樣不停的說著,那個年代的家庭教育是沒有「讚美」這回事的,她一面細數三個孩子的種種,一面收拾著小圓桌上的碗筷和魚骨菜渣,這意味著「唸經」總算要結束了,我注意到媽媽的那一碗飯還沒吃完。

「不要擱再生了!恁三個不要學壞,我就歐咪兜佛了!」

媽媽講完這句話便拿起碗盤,起身逕自走到屋外,蹲在全家賴以維生,唯一的水龍頭底下洗碗,那也是早晨我們洗臉刷牙的地方。

「國祥!燒熱水,看誰先去洗身體!」媽媽對著屋裡喊道

哥哥用鋁鍋裝滿水,放到廚房的電爐上燒。姊姊把擦好的桌面放到沙發椅的背後,我將桌腳收到三角櫃的後面。之後,三個小孩坐在各自的位子,看著分期付款買的大同黑白電視,晚間的節目已經開始了。

外面又傳來媽媽的聲音

「國祥!水熱了!」

「國泰,你先去洗!」哥哥側著臉斜著眼的看電視,一動也不動

我聽話的走進到廚房,拿水杓將鍋裡的熱水舀到大腳桶裡,所謂熱水只是不用加冷水的溫熱水。舀了半鍋的熱水後,我再將剩下的半鍋熱水整個倒進大腳桶。脫掉衣 服光著身體,帶著小蛙人坐進大腳桶裡,洗澡水剛好淹過肚臍,我在身體抹上香皂,使勁的搓出泡泡,再用小水瓢將身上的泡泡沖洗掉。

在混濁的 洗澡水裡,我把玩著手中的小蛙人,它的手、蛙鞋和氧氣桶被我一一拆下,再一一裝回去,小蛙人在水面上飄浮著,我看著它身上那個洞(把吹足氣的氣球塞進洞, 小蛙人就會在水裡游動),心裡還是想著一個問題。為什麼媽媽不要再生一個,我當弟弟已經很久了,也該輪到我當哥哥了吧!

543《國泰民安》

今年大年初一,張爸爸(我都稱呼他張先生)辭世。讀著這篇文章,很想念這個長輩....

爸爸的味道

從我有記憶開始爸爸就經常不在家,我說的「經常」不是一天兩天,而是一兩個禮拜。爸爸總是悄悄的回來,兩三天後又會趁我不注意的時候離開。

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,媽媽帶著我們三個小孩,到一個叫湖口的地方去找爸爸,一家人難得相聚。

記憶中那是一棟有迴廊的宅院,那裡住著不只爸爸一個人。爸爸特地在一間像是客廳的地方安排了兩張床,為什麼說是客廳,因為裡頭還放著一組木製涼椅和一台電 唱機,有個叔叔還放了一張唱片給我們聽,好像是蔣光超的歌唱喜劇。晚上媽媽和三個小孩就睡在併一起的兩張床,爸爸另外在旁邊搭了行軍床,一家人總算又可以 睡在一起了。

幾天之後,當媽媽在整理行李準備回虎尾時,我知道爸爸並沒有要跟我們回家,當下我就掉下眼淚哭了起來,我淚眼汪汪的看著爸爸,希望能軟化他的心,改變爸爸 不跟我們回家的事實。很明顯的事實就是爸爸不能跟我們回家,那我就要留下來跟爸爸住這也不行。大人的想法小孩永遠不會明白,最後我只好嚎啕大哭,抗議這 是什麼道理。

不知道哭了有多久,也不知道是怎麼停止的,我只記得媽媽帶著我們三個小孩擠在客運車上,我依靠在媽媽的身邊,車子一路搖晃著,站累了我就蹲下來。車內由明 亮漸漸變成昏暗,只覺得車子開了很久,等我們下車時已經是晚上了,媽媽牽著哥哥,哥哥牽著姊姊,姊姊牽著我,四個人連成一串的走在夜晚的虎尾街上。

車站離家很近,疲憊的身軀很快就回到熟悉的屋子,但是我的心似乎還留在湖口的陌生宅院裡,對於小小年紀的我而言,爸爸在哪裡「家」就在哪裡。我坐在四十燭光燈下的客廳,試著讓自己重新回到家裡,但是蔣光超的歌聲卻依然在腦中迴旋著,不懂歌詞內容的我永遠記得全家在外地團聚的片段裡,那充滿喜感和類似罐頭笑聲的背景音樂,讓我完全的浸淫在一種純粹享樂的幸福之中。

就像電影的片尾音樂,隨著散場的人群離去而逐漸的淡出。蔣光超的歌聲越來越飄邈,越來越模糊,而罐頭笑聲也是漸漸微弱到消失,想要回去的「家」竟像是淡出的音樂一樣,感覺如此的遙遠。

也許是我在湖口的「父子離別記」演出得太過賣力,爸爸有被我嚇到的樣子。之後,每次爸爸休假結束要離開的時候,媽媽總是會想辦法把我支開,最常用的招術是叫姊姊帶我去買「飛機餅」。等我帶著餅乾回來時,爸爸已經不見了。

「爸爸呢?」

「出去找朋友。」

媽媽用一種極平淡的口吻回答我,等到吃晚飯的時候我又問了媽媽。

「爸爸呢?」

「爸爸走了,趕緊呷飯。」

媽媽把菜挾到我的碗裡,並不再多說什麼。雖然我知道爸爸還是要走的,我總是天真的期待爸爸能再多留一天,那曾經是發生過的意外驚喜。可是,既然是意外就不是經常會發生。沒有意外驚喜雖然有些失望但還不至於需要哭,我只是嘴裡非常的濕潤,口腔黏膜不停的分泌口水,就在一團酸性鼻息正要從鼻腔沖出時,我深深的嚥下一口哽咽,默默嚼著媽媽挾給我的菜。

等我年紀再大一些,明白了爸爸離家是什麼道理,從此家人就不再避諱這件事,或是突然的「失蹤」。

當爸爸開始整理他的007皮箱時,我知道爸爸又要離開了,我可以靜靜的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把西裝、襯衫、領帶、褲子一樣一樣攤在床上,他會先在鏡子前梳 頭,很仔細地把頭髮梳得油亮又服貼,然後再將床上的衣物一件一件穿戴在身上,他一面穿著,一面對著我說。說這皮帶怎麼穿,領帶要怎樣打,還有領帶夾、袖 扣、鋼筆、手錶、打火機,最後穿上皮鞋。

「國泰,爸爸走了,你要乖喔!」

爸爸用非常輕柔的語氣對我說,臨走前他站在門口回過身又說:

「國泰,要笑笑的。」

爸爸作了個鬼臉轉身離去。

我沒有追上前,也沒有哭,我靜靜的站在幽暗的屋裡,空氣中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,那是爸爸髮蠟的味道。

並不是習慣了離別,也不是因為變得更堅強,我只是還沒學會如何面對離別。有的時候我也是會哭,很委屈的哭,哭得分不清到底是誰委屈了誰。

爸爸離家後的頭幾天,我會盡量的讓自己不要待在家裡。吃過飯我就到外面閒晃,常常在正中午的時候,外面和街上一個人影也沒有,我還是情願在外面找找螞蟻的蹤跡,或是撿拾地上的小石子,朝著街上的電線杆丟去。

石子命中原木的電線杆時,聽到一身油污的原木發出「咚」一聲,心情就能輕鬆一下。沒命中的石子「撲通」掉進水溝裡,心情會覺得一點點的失落。如果石子「喀啦、喀啦」彈到別人的家門口時,胸口也會揪了一下,擔心有人出來罵人。

只有當石子無聲無息的落在馬路上時,心情全然沒有著落,就跟這些失落的石子一樣無依無靠。

幾天之後,我又開始習慣了爸爸不在家的日子,要不是家中五斗櫃裡的幾本相簿,和床上那個沒有人睡的枕頭上,還舖著殘留著爸爸蠟香味的枕頭巾,我幾乎忘了 自己還有一個爸爸。然而,思念這種無形無色的東西,有時像個幽靈似的會在家裡各個角落遊蕩,而且總是選在大白天的午後,家中無人的時候出現。

也許家裡真的太小了,中午過後,媽媽總是無故的外出,哥哥則永遠有他自己的去處,姊姊也因為怕無聊而不願待在家裡,最後就剩下我一個人在家發呆。

白天家裡是不開燈的,在幽幽暗暗的屋子裡,我常常是坐在沙發上什麼事也不做,有時會頭下腳上的在沙發椅上倒著看這個家,或是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,那原本漆著白色塗料的蔗板,因為屋瓦滲漏的水漬,以及老鼠尿液的痕跡,已經成了一幅沒有標示地名的泛黃古籍地圖。

我躺在床上無意識的滾來滾去,這邊躺躺,那邊躺躺,也試著用不同的角度觀看天花板,看看能否發現新大陸。就這麼挪來挪去,挪到了爸爸的枕頭上,枕頭巾上還有髮臘的香味,我將整個臉埋進枕頭,讓自己浸淫在爸爸的氣味裡。

就像迷幻藥一樣,髮臘的香味將我帶到一個全然的真,卻又已經是消逝過往的虛幻裡,爸爸在家的種種畫面,就這樣不斷的在枕頭的黑暗中出現。

在黑暗中,我看見爸爸不停的擦擦洗洗,媽媽沒有外出,哥哥也在家,姊姊更是被爸爸逗得開心不再無聊,而我還是看著爸爸做家事,看得發呆。突然間我感覺呼吸 有點困難,我趕緊抬起埋在枕頭的臉,在幽暗的房間裡用力吸了一口氣,就在換氣的片刻,我在陰涼帶點潮濕的空氣中看到了一個影像。爸爸就跟平日在家一樣的走 動,我跟著他走到房間外的沙發上坐下。爸爸擦拭著電視然後清洗紗門,爸爸蹲在屋外在刷洗所有的鍋子如果爸爸在家的話。

梳著油頭,前額高,眼窩深,鼻子挺,出門一定是西裝皮鞋打領帶,挺著腰桿,走起路總是四平八穩。不論是在媽媽的眼裡,或是以厝邊大人們的一般標準,爸爸都 可以稱得上一個「帥」字。這樣的英挺帥哥一回到家中,卸下他身上的標準配備,只剩下一頭的油,和身上的白色汗衫,成為十足的家庭煮夫。

在爸爸的休假日裡,他會把床底下的皮鞋通通拿出來,不管是黑的、白的、大的、小的一雙雙用鞋油擦亮,再把擦好的鞋子拿到屋外曝曬,讓太陽去除鞋子裡的霉 味,十幾雙大大小小的鞋子斜放在牆腳下,在陽光底下猶如一雙雙閃爍的眼睛。他也曾把整個床掀起來,榻榻米、床板一樣一樣的搬到外面曬太陽,然後會在床底下 灑上一種有樟腦味的白色除蟲粉。

當秋末冬近之際,爸爸會將收在被袋裡的兩床大棉被取出來,趁著好天氣把胎被拿出去曬,被面和被單也分別洗過和漿過,到了晚上就是爸爸的show time。漿洗過的被單,像是剛烙過的荷葉餅一樣攤在床上,而曬過太陽的胎被就鋪平在面積較大的被單上。爸爸調整胎被讓多出的被單部分成四邊等寬的狀態, 被單與胎被角對著角,然後將被單的四個角折起分別包住胎被的四個角,接著將四邊多出的被單再折起來包住胎被的四個邊,被單分別折出四條對角線,這時爸爸就 拿出準備好的針線開始他「釘被子」的工作。

釘被子的針比一般的還要長還要粗,所用的線也是較粗的棉線,爸爸坐在胎被上一針一針的縫著被單上的四條對角線。每一條對角線都是由兩個摺邊所形成,爸爸沒 有採用兩個摺邊對縫的方式,而是用較繁複的平行逢方式,兩個摺邊的縫線除了等距且相互對稱。縫好了四條對角線,胎被的一個面和四個邊已經給被單包住,剩下 一個面還裸露著,接著爸爸就開始縫被面。

輕柔的綢緞被面,因為滑順不易掌控,所以爸爸更加耐心的釘縫,首先把被面鋪在胎被上,將多出的部份塞進被單的四個包邊裡,再把被單的布邊往裡摺約一公分, 然後就這樣被單被面一起釘縫。爸爸每縫個幾針就會用手在被面上抹一下,讓被面更加平整,而且一邊釘縫還一邊拉扯著被單的布邊,以求收邊能收得整齊。

躺在剛剛釘好的棉被上興奮的翻滾,那是爸爸釘好被子後我最高興做的事情。綢緞的被面在燈光下熠熠發亮,不管在什麼季節,躺在冰涼的棉被上都是一件很舒服的 事情。家中的兩床棉被,大紅花加紫色陰影的是爸爸和媽媽蓋的,另一床是藍色系的花草圖紋是我們小孩蓋的。這兩床棉被我覺得躺在紅色的上面比較涼快些,雖然 媽媽很不喜歡我這麼做,說是棉絮睡硬了被子就蓋不暖。

爸爸弓著上半身一針一線釘縫的被子,僅能禦寒卻無法防禦家中堡壘的那道缺口,即便是躲在兩床棉被裡面,也克服不了姊姊和我在睡覺時對於不明聲響的想像和恐懼。床頭上的木頭護欄,一到夜裡總會發出沙沙的聲音,那應該是白蟻沙粒般的便便,正從鏤空木頭裡的滑水道像沙漏一樣的漏下來,客廳裡不知是哪張椅子忽然劈啪一聲,在木頭製的傢俱裡面該不會一直住著木匠小精靈,屋外銅製的門把好像 動了一下,門鎖了沒?希望小偷不要來,天花板又是一陣咚咚的響,還好那只是老鼠而不是什麼怪獸,可是上面的屋瓦為什麼叩扣作響,傳說中的廖添丁該不會真的許多的恐懼來自於不必要的想像,只有爸爸睡在我的旁邊時,所有黑夜裡的聲響都敵不過爸爸髮臘味道的真實,我緊緊靠在爸爸的身旁,呼吸著充滿爸爸味道的空氣,在沒有異想的夜裡,我安詳的入睡。

不知道是爸爸喜歡做菜,還是想讓媽媽休息,爸爸在家的日子媽媽是不下廚的。爸爸常說媽媽不會做菜,媽媽做菜永遠是煎、煮、炒。做菜不就是煎、煮、炒?媽媽就是不服氣,所以爸爸在家媽媽不下廚就成為家中的慣例。

爸爸會自己到菜市場買菜,當然他是不會提著菜籃去的。一把四季豆、些許的牛肉、兩條黃魚、一個大黃瓜、幾隻活泥鰍,還有蔥、蒜、辣椒、板豆腐,這些他一定會買,因為炒牛肉絲、紅燒黃魚、泥鰍豆腐湯,這些是爸爸最拿手的三道菜。

四季豆和牛肉要先切成絲,爸爸的刀工可以將這兩樣東西切得有如髮絲一般,這當然是誇張了點,總之媽媽都說她沒辦法切成那麼細。牛肉絲用加了少許芡粉的醬汁 醃漬,這樣炒出來的牛肉絲既嫩又不會黏成一團。至於黃魚,當然要先煎過,爸爸煎的黃魚不會焦也不會破,煎好之後再加醬油和水下去燒,最後加蔥和辣椒,爸爸 燒出來的黃魚味道不會太鹹,而且還帶點辣,湯汁的顏色就跟煎過的黃魚一樣是黃金色的。而把油炸過的泥鰍和大黃瓜、豆腐煮成一鍋湯,這麼濃郁的湯頭在別處還 從未喝過,就連媽媽都說爸爸做的菜好吃。

爸爸不只會做菜,他也很會「處理」雞。平常媽媽買的雞都是菜市場處理好的,如果是爸爸在家,尤其是在過年的時候,就一定會買活雞回來處理,爸爸說自己處理的吃得比較安心。

雞買回來雙腳被稻草梗綁住,稻草梗就像死囚的腳鐐,直到雞斷了氣的那一刻才會被解開。通常在中午時分,爸爸磨好菜刀,熱水也燒好了,他先將雞耳朵下方的毛 拔除乾淨,然後一腳踩住雞的雙腳,一手拗住脖子,刀子往脖子上一抹,血直接流入一只盛了水的碗裡,白瓷裡的清水很快就變成一碗鮮紅。

經過滾燙熱水的洗禮,雞毛很快就拔除乾淨,解開稻草梗的雞腳,在熱水的刻意浸泡下也脫去了一層角質,在白皙皙的雞皮疙瘩上,爸爸拿著小夾子仔細的夾除雜 毛,並用手指擠出雞毛梗殘留在毛孔裡的黑色素,甚至眼垢、嘴上角質、舌苔,還有內臟和腸子裡的污穢物,也都用手一一清洗乾淨。

我看著爸爸嚴謹的,肅穆的處理著雞隻,雖然在爸爸的嘴裡聽不到任何的祝禱詞,但是整個過程靜默的倒像是某種儀式,我專注地看著雞隻由生到死的過程,沒有一 丁點的憐憫之情,心裡也不覺得害怕,只是覺得爸爸在面對這樣的生命課題時竟是如此的謙卑,既便那只是一隻雞而已。

雖有縛雞之力,並不表示就可以樣樣通,有一回爸爸買了幾塊五花肉回來,同時不知去哪裡找來許多樹枝和木屑,還有一個麵包店才有的特大糖果桶子,媽媽說爸爸是懷念起他家鄉臘肉的滋味,所以也想在家裡燻臘肉。爸爸先將五花肉抹上厚厚一層加了花椒的鹽巴,然後把樹枝和木屑放進糖果桶子裡悶燒,直到桶子裡竄起大量的白煙,再將醃漬過的肉吊在桶子的上方煙燻,等桶子裡的樹枝和木屑悶燒完,就可以移到陰涼處將肉陰乾。如此這般地經過一段時日,「燻臘肉」就算是大功告成了,爸爸是這麼說的。

實際上在爸爸的湖南老家,那個叫「七家溪」的村落,鄉人是將鹽巴醃漬過的豬肉吊在廚房大灶上方的屋樑上,或是吊在廂房中供家人圍爐烤火的土坌上面的樑柱 上。烤火的土坌是每一戶人家屋裡最重要的地方,在四方形的土坌上放著一個鐵架,架子上在任何時間都會擺著一鍋水,任由土坌上那似乎已經熄滅卻仍然保有餘熱 的文火燒煮,當客人來訪隨時有熱水可沖茶待客,若想留客吃個便飯,在灰燼中添些樹枝薪材就可以讓死灰再復燃,煮個雞肉鍋或是臘肉鍋的,便可在土坌上圍爐吃 飯,天冷時這兒更是族人烤火閒話的地方。

家鄉的臘肉是終年吊掛在烤火煙燻的地方,才得以陳年擺放也不改其風味,練就成不壞之身,這就是我後來實地到訪才得以一窺究竟的「湖南臘肉」。

至於爸爸的「虎尾臘肉」風味如何呢?

有一天,爸爸將「臘肉」拿到外面曬太陽,只見他手上拿著夾豬毛的小夾子,不停的在「臘肉」上面夾著白白的東西

「爸爸,你在夾什麼?」

「夾蟲子,臘肉長蟲子了!」

!」

後來,我們偶爾還是會吃到爸爸的臘肉炒大蒜,當然臘肉是外面買回來的,爸爸從那次以後沒有再燻過臘肉,而那些失敗的「虎尾臘肉」早已不知去向。

說到曬臘肉,這讓我想起在田野間的一種特殊景象。有一段時間,爸爸每個月都要騎著腳踏車到「鹹菜庄」的空軍訓練中心一趟,除了順便拜訪友人,主要還是到 「空軍仔」裡的福利站領取米糧。早年政府沒錢,軍公教人員的薪水少,政府只好以糧食作為補貼,每月依照家庭人口數領取白米、麵粉、食用油和燃油。同時,在 家庭用電和子女教育方面也有許多的優惠措施。

有一回,爸爸就載著我一起去「空軍仔」,那天太陽很大,我跨坐在腳踏車後面的貨架上,兩手扶著爸爸的坐墊,往「鹹菜庄」的方向騎去。腳踏車一過了大圳溝的 陸橋,道路兩旁除了稻田以外,幾乎見不到任何的房舍,而「貓」的身影卻是處處可見。有黑的、黃的、白的和花的,一隻隻的貓吊在沿途的木麻黃樹上,有的身上 裹著一張報紙只露出尾巴,有的毛色還清晰可以見,有的則早已成為一串貓乾。早年在鄉野間還沿習著「死貓吊樹頭,死狗放水流」的習俗,可以想見沿途道路兩邊 的稻田灌溉溝渠裡,一定也少不了鼓脹著身體,漂浮在水面上的小狗。

在經過了一大片的墳墓後,腳踏車不久便轉進了一條筆直的道路,在兩側盡是農田的小路在盡頭處就是「空軍仔」空軍新兵訓練中心了。

到了「空軍仔」的福利站,爸爸拿出一本小冊子,從小子中爸爸撕下幾張票子,連同米袋、油桶子一併交給玻璃櫃後方的福利站人員。玻璃櫃裡面陳列一些盥洗用 的日用品和一些吃的副食品,玻璃櫃的後面有一個大的米櫃和油桶,我看著一斗斗的米裝進我們的米袋裡,兩大口三小口這是爸爸的配額,油桶子也打滿了大豆 油,爸爸還順便買了牙膏、檸檬夾心餅乾和一罐沖泡的橘子粉。

回程時,米袋就夾在腳踏車的貨架上,其它則裝在提袋裡掛在把手上,我則改坐在前面的橫桿上,爸爸踩著腳踏車原路騎回家。後來,我知道爸爸的那本小冊子叫做「補給證」。

有一年,我從學校拿了一張「學生家庭資料」表格回家,這是我第一次自己填寫,從學生姓名、性別、年齡到了「家長職業」這一欄時,我不知道該怎麼寫只好問媽媽。

「爸的職業是啥?」

「你問這個要做啥?」

「老師叫我們寫的。」

「嗯你給他寫公務人員好了。」

「喔!」我很仔細的寫下「動物人員」四個字

結果,當然是拿回來重寫,我跟媽媽說家長職業寫錯了,是老師說的,媽媽只丟下一句「等你爸回來問他!」。

「爸,你的職業要寫什麼?」

「你爸爸咧做阿兵哥啦!」媽媽戲謔的說

「什麼阿兵哥!爸爸的職業是軍人。」

「那你有拿槍打仗嗎?」

「沒有!」

「可是軍人不是要打仗嗎?」

「爸爸是在官兵抓強盜。」

「那不是警察嗎?」

「不是警察,是像電影裡的007一樣!」(這位龐德先生,是由史恩康納萊主演)

爸爸對自己的比喻似乎有些得意。

「那你的職業可以寫007嗎?」我也很得意,因為很好寫

「好!你就寫我爸爸是007情報員!」爸爸更得意了

「這樣太多字了啦!」我抗議

「你嘜黑白教!到時候老師又叫你兒子重寫。」媽媽警告爸爸

最後,我還是中規中矩的在家長職業欄,寫上「軍人」二字。

「爸,你是什麼軍?」

爸爸似乎不明白我的問題

「課本上說三軍有陸軍、海軍、空軍,那你是哪一軍?」

「嗯爸爸是憲兵。」爸爸很認真的說

「憲兵?爸!我問的是哪一軍?」

「憲兵就是憲兵,什麼哪一軍!」

爸爸開始解釋什麼是「憲兵」,他越說我越不明白,陸軍在陸地打仗,海軍在海上打仗,空軍是開飛機在空中打仗,老實說我對憲兵不用打仗這件是有些失望,不論爸爸怎麼解釋,我還是不斷地在問打仗這件事,爸爸似乎被我的固執給惹惱了,最後丟下一句「叫媽媽跟你講!」。

「恁爸爸咧做啥我也不知道!」

這是媽媽最常講的一句話,從認識爸爸第一天開始,她只知道爸爸好像是軍人,可是從沒見他穿過一次軍服,也不用住在「兵仔營」,問爸爸他總是說「妳不要問那麼多!」,問了幾次之後媽媽也就不問了。只是,媽媽從未想到爸爸的工作地點是會隨著職務陞遷而調動,「為什麼不跟著爸爸搬家?」「太麻煩了!」,搬家、轉 學,重新適應新的環境,這些都太麻煩了,結果換來的是,我和爸爸相處的時間從未連續超過五天,而且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。

有一天爸爸騎著腳踏載我到街上買東西,我坐在他前面的橫桿上突然對他說:

「爸,我覺得白痴白痴的小孩很好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白痴的小孩長大不用上班,也不能去很遠的地方,就可以永遠和他爸爸在一起。」

……...…

「我以後要當一個白痴的小孩!」

我說的很認真,爸爸聽的很生氣,說怎麼有人會希望自己是個白痴,還說哪個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能讀大學、賺大錢,長大以後要如何如何。………

我不知道爸爸心裡是怎麼想的,我也從未問過他,我只記得在我讀國中的一次過年,爸爸和我們一起回台南的阿嬤家。三天後,我們又要搭火車回家時,全家五個人一起到台南火車站,爸爸去買了車票,因為是春節假日所以沒有座位。

「買不到座位,站一下就到了。」

爸爸帶我們上了火車,安慰我們說一個小時就到了,然後就一個人下車。

「爸不跟我們回去嗎?」我問媽媽。

「他要回花蓮上班。」

當時我站在車廂內,透過車窗看著月台,火車就要開了,月台上已經沒剩幾個人,我的視線從月台穿過出口閘門,看到外面台南市的街景,當視線再拉回來時,在出 口的閘門旁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,他兩手搭在閘門的柵欄上四處搜尋,似乎是在尋找這班火車上的家人,我正要揮手叫他,才發現車窗是密閉式的,只好將「爸」 這個字嚥了下去。

車廂「匡」的一聲,火車開始啟動,爸爸的身影從車窗的右邊漸漸移到左邊,然後跳到另一個車窗,一個車窗再一個車窗,然後到另一個車廂,這時我的視線已被車 體擋住,爸爸的身影卻還停留在視網膜裡。只是,我再也無法去想像他那張搜尋家人的臉孔,因為眼睛裡的淚液已經淹沒了我的視線。

我迅速的抹去淚水,看著車窗外的景物快速的移動,對於自己的情緒反應有些意外,應該已經非常習慣這樣的場面才對。可是看到爸爸目送火車這樣細微的動作,我忽然間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一種很深沉的委屈。

在生活中,或許家人已經漸漸習慣父親的缺席。但是對於家人,父親卻依然有著無數的牽掛,和心中永遠無法彌補的缺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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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可以的話我是不去聽自己的聲音,至今我還是無法將自己的聲音和自己連想在一起...可是,當我在"隨彩"再次讀到自己的文字時不再像過去那樣的羞赧,我從不覺得自己可以從事專業寫作,我只是學會坦然無懼的面對自己的過去,而在"隨彩"我又找到失散了二十幾年虎尾記憶的拼圖,哪怕只是一兩片也是叫人悸動。 張礎東(國泰)


543《爸爸的味道》